何鬼不走

肖张浔阳自戏

我存的一定是假稿。

一浔阳。

乘风而来,携雪而至,牵一线从天而降,唇角勾起,墨黑双瞳微敛扫过梁家大辇,忽流轻蔑一现,目珠移转俨然独留疯狂。纸雪漫天几欲遮天盖地,暴烈气息霎时倾泻而出,若如瀑水磅礴灌入巷陌,任浔阳屋舍再坚,顷刻亦摧枯拉朽。残垣断壁间,必要他现于苍穹之下。

离山小师叔,苏离。

客栈墙垣坍倒,檐瓦砾石偕同尘烟扬飞,木屑混杂大抵本是门户。一椅坐一人,一人执一伞。那一人,握一伞稳坐如钟。牵绳放风筝高飞,临空一枪骤出遥遥直指。这枪凌厉风雪让道,这枪狂傲响雷空鸣。

-肖张
-画甲肖张。

仅有数丈距离,铁枪破空,纸雪环枪四散飞旋。已是穷途末路,那人却仍稳坐如山,清风拂发,这风不过因枪势而起。数丈间,他抬头两人目光相接,霎时星眸疯狂更深。此刻嚣张一枪,何人能挡。何人能替君挡。唇尾弧度加大,仿若生死已成定局,可不是定局。

怎不是定局。枪刺出已近在咫尺,倏尔他闭目而坐好似认命,认命真不适合这人。他本该……身后突有灼热腾起,巷陌如入深夏,有声呼啸伴剑鸣同起。

有一人疾至,于苏离身前横剑,那剑身黯淡气息微弱,他平静更不如说呆滞。这样,想要替那人挡枪?开什么玩笑,区区通幽后辈,不知死活。

握枪五指骤紧迎上,腕肘微抖战一顷已逾数千击。红缨缈空,冲击震碎纸雪无数,这兵刃可至方圆中大雪纷扬,极美景象只是无人欣赏。

一声巨响酸厉险撕裂耳膜,余音振荡数百里,细雪些许飘落至枪身又徐缓滑落。徐徐咬牙,也不知是那声响过于酸耳,抑或是…这结果当真是出人意料。

枪尖徐徐后撤,红缨沉寂,这一枪已无需再前。那短剑颤栗,那少年颤抖,双腿站立不稳却一步未退。碎末纸雪燃起白烟缥缈,霎时氤氲迷幻,恍若假象。双眼寒意更甚,双唇张合淡漠一句。

-了不起,居然能挡我一枪。

的确很了不起,这家伙天赋确实过人。一日观尽天书陵,名不虚传。但终究太年轻,再强有个限度,也就到这里了。

少年倒下跌坐于地,腕骨已碎短剑砸入灰烬,他身后,还是那把椅子。椅子上还是那个人。多少人聚集于此都是为了那个人。

离山小师叔,苏离。

二浔阳。

浔阳正值风雨,雪暂止小雨微降,天色何时黯淡。陈长生已竭尽全力,一旦倒下便唯有让道。睽睽众目苏离眼中唯有淡漠,好似在场之人不过乌合之众,无需在意。

此前声名赫赫,哪怕是四人齐全也入不了眼,眼下也不过两人而已。此刻寂静无声莫不敢语,倏然偏头,眼神怔怔有些复杂,似打量又欣赏,却不过极致私欲,妄图占为己有。

纸被雨打湿,由风吹刮,已扭曲如同鬼面,碎口边缘缓缓渗出液体,稍许淌入眼睛,眼角流出,始终不曾眨眼。咽喉微动发出轻微怪响,突然想笑又不想笑,有点奇怪,有点不可思议,更多是迷惘。声带震动,这嗓音宛如金属薄片高频震动,异常刺耳。

-真是有意思,你这样的人也会死。

你这样的人。是什么样的人,怅惘心生。看不懂他那眼神,从未遇见,从没有人敢这么看他。很新奇,很有意思。想知道再你眼中,我是什么样的人。

-每个人都要死,都说你疯癫有我几分意思,现在看起来像个白痴

这本是极恶之言,闻之却不过轻眨眼睛,目光微动格外认真,如宣神圣密语。也因为这事本就极为重要。

-你看今天到场的不是王八蛋就是废物。死在他们手里多没意思。

没错,就是一群鸡鸣狗盗之辈,除了在角落阴影里吠叫,也没什么用场。这些人怎么配杀苏离呢!怎么能够允许他们弄脏怎么神圣的时刻。

  - 你真是白痴么,死在谁手上都没意思。
-死在我手上总要比死在他们手上有意思些。

挺起胸膛眸子一瞬不移紧随那人,气息浮动颇剧,执枪手轻颤欲脱。不论如何,苏离就是苏离,哪怕重伤如此,哪怕需要一个小鬼保护,他是死也得死得惊天地。绝不应该被杂碎羞辱,因为这是苏离。不应该如此狼狈,区区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羞辱他,有什么资格让他流血。他说。

-扔石头这种事情没意思。
-确实很没意思。

我应。只是闹剧一场却异常认真,或许因为那是苏离。疯子也渴望成为苏离。顺他言让一道出断垣。他意欲如何?黄纸伞轻推出。剑半出鞘,

不意外,毫不意外,这样才对,这样才不愧是苏离。瞳仁深处热焰轰燃,不愧是剑道最强,张口舔舐唇瓣,有些热,热得口干舌燥。

这一剑,太强。

-你这一剑完全可以重伤我们其中一人,为何要用在这等不入流的废物身上。
-因为我最讨厌这种号蝇。如果能够攒下两剑,同时杀死你们两人,那自然要节省些。

闻言点头,连道两声佩服。不得不佩服,苏离的剑果然强,苏离的人果然快意。而这样的人就要死了,这种感觉很奇妙,突然不希望这样的人死,可他,必须得死。

真是可惜。

雨席卷寒凉,浔阳弥散悲情。不知是何人拉响一音,呜呜然,又是谁吊起一嗓,凄凄兮。气氛压抑如云山压楼,传奇落幕总是伤感,这伤感能感受却无法感染一个疯子。有的只是疯狂。

三浔阳。

雨色朦胧,浔阳雨声泠泠起音乐,谁人奏乐,谁人浅歌。此一曲哀歌,唱断故国忠魂。谁在等待最后一刻。

-咿呀

琴音消散歌声期艾,宛如送行,一曲将终。猛抬头一声断喝白纸哗啦,拧腕一枪刺出,红缨凌厉。身旁梁王孙开门见山步如莲金刚杵光芒大盛。疯狂沉重气息混淆铺散,如期涌入方寸土地,狂风骤至,扑面扬发。

乐音渺远,终不可闻。谁,又击琴。

音不停,何处来乐。算盘,算盘!竟是算盘!算珠往来击打,仿佛竹琴聆乐,音声声不停息,四顾奏乐人不在,独有十余道湍流悄然而现。

这是!

徒然瞠目瞳仁微缩,霎时气息凝滞,怒气翻涌而上,眸中暴戾顿现,唇瓣不觉颤栗,呼吸急促,那人姓名已至唇间,却难以脱口。

若如开天辟地,虚光一闪地板从中撕裂,一刀携啸声破出,穿数十道漩涡,临空直面斩来。

那刀正对,快,比枪快,那刀直来,怒,比枪怒。这刀呼啸鬼神莫语,刀光明亮,竟比往日所见更甚,喉咙干涩不成言语。相识至今不曾见这刀如此恐怖。力可断天,连阴云似腰斩,可窥一线天。退无可退,退则道心失守,往后再无可进。

刀出楼双目不可摇移,刀前一寸怒更甚一分,好怒,刀势瞬息而至,不可退,不能退,一步跨前,双手落实横枪迎击。

撞上!

刀枪相撞一声巨响,白纸浮起隐隐露出下颔斑驳,喉底腥甜涌出,白纸血点顺水晕开。足下难稳,被迫向后惊掠,所携势威沉重,撞破墙垣砸入临街院角,残砖断瓦飞扬,烟尘和着血雾乱舞皆不能遮挡那人出现。仍是青衫浆白,眉眼寒酸。震惊,迷惘,愤怒皆汇成一语暴喝。

-王破,你居然偷袭。

四浔阳。

梁王孙出手,正是开门见山。光明正大堂正无双,不可破无可应,只可接只能扛。那人选择硬抗。

那手破开雨帘,极其迅急却悄无声息,那手握住金刚杵如同握住刀柄,五指收拢,浔阳光明尽数收于掌中,星域碰撞浩然气息瞬息震荡其间。

碎石间持枪掠出,铁枪似卷暴风之威携雷霆之怒,白纸血点满溅破碎一角更显狰狞,血水混雨水染红短衣,真元澎发周身冒雨如雾。发间夹带灰尘,狼狈至斯一双眸已燃无可燃怒无可怒,究其熔作熔渊暴戾。

多少烦闷,多少暴躁,多少愤怒,多少厌恶。怎么会,为什么,凭什么,凭什么你就可以好像没有看见,好像无视冲至你身前的我。向来,一直,永远,你天凉王破凭什么总是挡在画甲肖张前面!

眼里、嘴里、心里都是这家伙,战他,赢他,杀他。仅仅只是那手握枪便已经络凸显注力几重,更无需言那枪多快、多横、多霸,这一枪划破雨空瞬息而至。

枪将落青袖浮动,带风雨联动刀亦动。他挥一刀如挥笔落竖,简单,干脆,直白。仍是刀后起,却是这刀更快、更强、更直。这刀还是直面斩下,将这枪视若无物。

突然觉得有些委屈,更多仍是不甘、烦躁、愤怒、厌恶,因为刀光入目看得明白。这枪快不过这刀,这枪若中伤更重,这刀不挡,怎能不挡!

眸里疯狂涌动如若将欲涌出,只一眼恨极那人平静如常,白纸下面孔苍白若鬼,狞得更是恶鬼表情。那人黑眸静若潭水,与此前无数次无异。不想挡却不得不

挡。

压腕横枪臂膀肌肉绷紧对上。铁与铁相遇,一声轰鸣。光明仍在灼热,枪势烈欲焌天,刀势直起破空。

一切声响戛然而止,风静雨止。不知是谁叹了口气。

那人转珠一眼,落刀。挡?挡不住,枪身震颤嗡鸣声不止,齿间紧咬牙龈已渗出鲜血,双臂痉挛迫不得已后退削减刀势。那刀紧斩进这枪分毫不离,这刀太盛。白纸掀起飘飞,生生撞破泥墙砖瓦不计数,旧靴屡屡着地已然灼烫,短衣又磨损多少。

提腕折臂一击覆压终止刀势强硬,啐去口中淤血,抬头已是七里之外。握枪手微颤指缝血色欲出,面容染血宛如索命恶鬼,怒已至极点,无可解。那客栈七里之外,那人七里之外,张嘴怒吼声出。

-王破,你疯了。

如果不是疯了,又怎么会做疯子都不会做的事。打了这么多回太清楚,王破不可能那么强,除非做了疯子都不会做的事。

客栈轰然倒塌,气浪掀起碎发,沙尘迷眼,那纸重新贴回脸上已腐朽一角。今日浔阳雷声不止,处处惊雷。枪仍在握却已无再战之力,臂腕颤抖难以遏止。那人,那人平静依旧。…

仍是厌恶,却不厌恶,那人青衣如院墙离别日,眉目寒酸依旧。那人身后,苏离端坐如前,仿佛并未多久,本不久,一刀一拳,无需多久。

王破。忽然他弯了腰开始咳嗽,每一声都是精魄混于鲜血咳出。正因如此反更不解,眸中茫然困惑深甚。此间三人梁王孙最想杀苏离,王破最不可能救苏离。为什么,会出现甚至不惜代价。不解这决绝,这疯狂,纵然被称作是疯子,也觉得疯狂。

经脉里真元紊乱,抬手抹去嘴角血色,眸光似锁如刃,欲深入其中,开口问声音嘶哑。

  - 你为什么要救他。

他大概累极,真如账房先生一般,倘若他所问之人非是肖张非是梁王。

  - 你为什么要杀他?
 
-因为我不爽他。

需要理由?那就是不爽,想那么多干什么,想来便来。他问了梁王孙几句,很无趣,深仇大恨,朝夕之争。道义大义都是空口白凭,不喜欢。

闭眼微背过身企图拒绝听两人无聊言论,几句几言身后梁王孙已然不再言语,那人却仍不离开,飞翻一眼心下了然,施施然转身对上那双眼淡漠。

  - 你不爽他,所以要来杀他,我不爽你们要杀他,所以我不让你们杀他。

这理由本毫无道理,但从这人口中却格外认真,然而这家伙就是在认认真真解释。正是如此

不爽?老子不爽你很久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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